从渔村出来,翻过一路幼幼的山梁,海就在面前了。第一眼看见的,不是海,是天边那一大片的霞。红的、紫的、金的,一层一层地铺开去,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了,泼在天上。海接着天,天连着海,那一大片霞便也铺到了海上,晃晃地漾着,漾成满海的碎金。
我顺着斜坡往下走。没有路,只有乱石和杂草。走得近了,才听见“哗——哗——”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,不紧不慢的,像是大地的心跳。那声音初听时感触远,再听时又感触近,听着听着,便觉着那声音不是从名义来的,倒像是从自己内心长出来的。
走到沙岸上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那满天的霞,不知什么时辰褪尽了,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淡淡的橘黄,像是刚刚熄灭的炭火最后的一点余温。海是灰蓝蓝的,远远地望出去,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只有那声音,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,通知人;乖谀抢。
我脱了鞋,赤脚走在沙岸上。沙是细细的,软软的,白日晒过的热气还没有散尽,踩上去温温的,从脚底一向暖到内心。海水一下一下地涌上来,又一下一下地退下去。涌上来的时辰,凉凉的,漫过脚背;退下去的时辰,带着沙,从脚趾缝里簌簌地流走,痒痒的。
天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满天的星密密亮亮嵌在天上。海上的星似乎更大更亮,低低垂着,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到。波浪的声音在夜色里。显得更近更响,厚厚沉沉地砸在心上,把内心乱糟糟的想头都砸碎了、砸散了,只剩下那声音,和自己。
我沿着沙岸慢慢走。走出很远,回头一看,渔村的灯火已变得很幼,星星点点像天上掉下来的几粒星。那些灯火是属于温暖的人间的,而面前这片墨黑的海,属于另一个世界。它在这里亿万年了罢,见过几多月升月落、潮来潮往,又有几多个像我这样的人,站在这里听它的声音。
忽然想起张若虚的诗句: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”他写的是春江月夜,可那份开阔苍茫、人在世界间的渺幼与落寞,却是相通的。千年前的人站在江边看潮水想天涯人,千年后的我站在海边听潮声,想着什么呢?
月亮出来了,从云层里钻出来。月光淡淡水水的,铺在海上成一条宽宽的光路,从海边一向铺到天边,晃晃颤颤像真能走上去。波浪还在响着,一下一下把光路打碎釉焯起来。
我在一块礁石上坐下。礁石凉滑,长着藐幼的贝壳。海风大了些,带着咸腥的气味,初闻感触怪,闻久了竟感触好闻,像海的味路,功夫的味路。
就这样坐着,不知多久。露水下来,凉凉的落在头发肩膀上。远处渔村的灯火一盏盏灭了。夜深了静了,只有波浪还在一下一下响着,像始终不会停。
该回去了。站起身往回走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海在月光下灰蒙蒙茫茫一片,那声音还在身后随着,哗——哗——,一下又一下,像是握别,又像是挽留。